第05版:文艺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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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悟三门塘
——献给黎平会议召开75周年
与疾病邂逅
夏日的山塘
清水江
守望苗乡的老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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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3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夏日的山塘

 

  □吴高毅

  农历六月的头一个卯日就是苗家的尝新节。尝新节这天,村村寨寨都要宰猪杀鸡,到田里摘来刚抽苞的嫩绿的谷穗,掰几个包谷,钓上几尾田鱼,将青椒炒上肉,倒上陈烧的米酒,去祭一趟桥神和山塘神,祀求秋天大丰收。这时节正是伏天,山塘上的水正旺,所有的记忆就从这山塘开始。

  奔腾激荡的清水江边,巍巍青山界上,九十九眼塘,是大地的眼睛。与青山界相距不过三十公里直线距离的故乡,也有着与青山界殊异的风光。山塘是故乡的灵魂。造物主也真会体恤山里人,在这海拔一千米高的山顶之上,随意点出三个天然的湖泊,让他们在枯燥的山野里,也感知到大海的湿气。当然,与新疆赛里木湖和云南泸沽湖和这样的大湖相比,山塘最多也只能算个小水凼,但在我们山里人眼里,它自有一番广阔的风景。十四五亩的水面,波光潋滟,山上的油茶林绿油油的倒映湖面,两岸茂密的细毛竹直伸进碧绿的水里,山风掀起层层的波浪,击在岸边的岩石上,溅起浪花无数。更神奇的是,这山塘的水全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冬暖夏凉,永不干涸。山塘里有好几个泉眼,一咕嘟一咕嘟的泉水从深深的地层深处涌出,夏天游泳经过泉水上方,犹如置身冰窖,体力差的会马上抽筋,不少人就因不谙此道而丧生;冬天则会看到一丝丝热气从泉眼上方冒出,且永不结冰。故乡人纯朴,将这水视为镇村之水。传说,塘水干,则村中必有火灾;塘水满,则村里必风调雨顺。山塘成为故乡的图腾,于是取名叫“龙塘”,意为龙王爷栖身之塘。几十年来,故乡人加固塘坝,挖深塘底,使其蓄水量大大增加。龙塘分布在山顶的东、西、北三个方向,分别肩负着山下三个方向的梯田的灌溉任务,调节着一村人的命运,从这一点上说,它确实与龙王爷的性质一样。

  我喜欢流连在山塘边。整个故乡的人都喜欢流连在山塘边。最直接的原因,是我们均会看到无数的鸟。鸟是山塘的主人。这里的鸟奇多,最常见的是灰色的野鸭子,这些家伙很精,一听到风吹草动,马上振翅而起,遁入岸边竹林,或是直飞入山下的原始森林中;最讨人喜欢的是野鸳鸯,这些代表着爱情的小精灵,披着五彩斑斓的羽衣,通身透着一股灵气,在水中优哉游哉,凫浪嬉戏。它们似乎从不怕人,但如果谁要心怀歹意,它们便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山塘四周的油茶林里栖息着大群的野鸽子、斑鸠、野鸡,在山头上歌唱的画眉,灰头土脸的山雀,深藏不露的锦鸡。还有成群的白鹭,老家人叫“叨鱼郎”,成群结队地穿梭于田野和山塘之间,专拣小鱼小虾和田螺吃。有一年秋天,我们还看到了迁徙到这里的白天鹅,洁白的,高大的,优雅的天鹅,游弋在水面。它们美丽的身姿令所有的鸟类都黯然失色,就连躲在细毛竹林里屏声窥探的我们也似乎变成了一群猥琐的丑小鸭。比起这些土生土长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鸟们来,白天鹅真是鸟中高贵的游侠。白天鹅在这里逗留一个星期后飞走了,山塘只是它们遥远的征途上的一个小站,山外更广阔的蓝天和湖泊才是它们的家,天鹅的到来使我们对山外的世界增添了无限的向往。

  山塘的水是永远也不会干涸的。有一年夏天大旱,山下的田土已裂成龟背,山塘的水位也在急速下降。大家为了救庄稼,把抽水机架在岸边,连续两天两夜抽水灌溉。一个意外的景象出现了,山塘中的水永远保持在齐腰深的位置,水中跳动着无数白花花的鱼!大家拥进水中,将水搅得浑黄,鱼们纷纷乱窜,鲤鱼、鲫鱼马上翻白,就连深藏在淤泥深处的黄鳝、泥鳅、七星鱼也都露出了水面。这几乎是一场浩劫,可就在塘里的鱼快被捉尽时,水渐渐深了,从地下汩汩冒出的清泉水,使鱼们有了喘息的余地。那年我11岁,与小伙伴们合力捉得了一笆篓鱼,又用草梗串了几大串。遵照故乡的渔猎风俗,合伙打到的野味是不能私分的,须共同享受。我与小伙伴们把鱼集中到一家,将酒和饭凑份子,打了平生第一个“平伙”。我们将鱼或炸或煎或煮,烹了一桌美味的菜,喝了生平第一杯酒。山塘的慷慨馈赠,令我们体会到了成长的快乐。

  其实山塘给予我们的远不止这些,它还是我们游泳的最好训练基地和梦想的天堂。每年夏天,我们都趁家里大人吩咐上山砍柴割草之机,整天泡在山塘里。蛙泳,蝶泳,狗刨,仰游,潜游,都无师自通,十分的熟练,我们改写了在高山上长大的人,多半是旱鸭子的定论。并且后来出到外面的大江大河里,也仍应用自如。如今在上海和杭州这些大城市里,去一个50米见方的游泳池都要50元一个小时,小小的池子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比澡堂子好不到哪里去。这使我更加怀念故乡的山塘,怀念那些在山塘边度过的夏日。

  不过故乡人对小孩子游泳限制得很严,怕一不小心让泉水的寒流冻住出事。所以每当小孩子从山上回到家中,家里人便用指甲尖划我们手上的皮肤,表皮上划出了白印子的就说明曾游泳过,便要受到责骂和惩罚。我曾被爷爷用盛满水的大木盆放在头顶上,双手扶盆,罚站一炷香的时辰,这是故乡人对爱玩水的小孩最严厉的惩罚。大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山塘曾经吞噬了多少个孩子的生命,隔壁的老兴哥就是在游泳时沉下去的,再也没有起来。然而,怎么严厉的手段也镇不住我们的玩心。在山塘边,除了游玩之外,我们更多的是砍柴,割草,繁重的农活压在少年稚嫩的肩膀上。傍晚割完草归家,挑着两大捆高高的青草,山风吹得人常常趔趄不稳,抬头从草捆间望出去,西边的天空火烧云异常的红艳,斑斓的云霞堆在高山之上,似棉花,似狮虎,似洪荒初始的天地,引发我对未来的无限向往。割草任务不重时,我常躺在草地上看书,在岸边坐看风生浪起,也顺带着思考些懵懵懂懂的人生问题,总之,高山之上的这些湖泊及湖边的风景,是书本中所记载的最能体现所有大自然的瑰丽景象的代言,是人生梦想的最初萌芽与绽放。直到后来在家里当老师,暑假时仍然是带着一帮半大小子成天泡在山塘边,游泳、钓鱼,砍柴、割草,重温着少年的快乐时光。

  一年又一年的夏日过去,当年的小屁孩如今已是中年壮汉,一拨又一拨的孩童从山塘边走过,山塘却仍没有发生大的变化。泉水仍然在不断地冒,塘水依旧深邃莫测,两岸树木依然葱茏,故乡人仍将山塘视为图腾。我愿这一切,都永远自然地保持原貌下去,直至交还给每一代子孙的,仍是那个可以带来生命的乐趣和能催生无数人生梦想的高山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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