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有关镇远历史记忆的《黔山尽处楚溪头》，提供“背景知识”。就像在老屋旧宅里，缓缓地说着家事。字里行间有久远的东西在流动，是一声叹息、一点哀婉、几分骄傲。历史是哑巴，靠别人说话。后人本来就不知道历史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写的历史。从哪里说，在何处起笔，其实是个很费思量的事。镇远两千多年的历史，《黔山尽处楚溪头》也只能说个引子，引你去看历史，看古镇的世态。它也就是一个引子，以其地方文献的价值，或许会成为学者研究镇远历史命运的一个标本，成为今人参与镇远文化旅游的一个切口。

　　段文浩是这本书的主编，完成这本书他有偿还夙愿的感觉，但更多的是沉浸在《黔山尽处楚溪头》披露的史料和细节之中。他生在镇远，也长在镇远。几十年来，他没有长久地离开过镇远。镇远看着他一天天地长大、成熟，他也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反反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它、感悟它，直至他本人也已成为镇远几十年变迁的见证。无论是赞赏还是叹息，无论灯明灯暗、天晴天阴，镇远与他肌肤相亲。他“对镇远的先贤和园林般的古刹寺庙产生了一种宗教式的景仰和热爱。”二十年前就开始了挖掘整理抢救镇远文化遗产的工作，先是搜集老照片，编成一本图片库似的资料集《岁月留痕》。后来又翻阅历史档案，查找、抄录“隔世的写在粗糙的纸页上的诗文”，编成了这本《黔山尽处楚溪头》。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个人的热情、爱好是做成一件事的前提，尤其是抢救地方文化遗产，几乎就是人在史料在，人在技艺在。当然，镇远领导们极富远见的重视和支持是办成这个事的关键。

　　我们知道地方文献是一部历史中的细节。不知细节便无以知历史，历史是由细节串成的。我们读了太多大而化之的历史，却很少知道鲜活曲折的细节。教科书里千篇一律写的，课堂上周而复始讲的，简单的逻辑，生硬的表述，原本丰富生动的千年历史，却让非历史学家的人群觉得单调枯燥，与那些生动失之交臂。《黔山尽处楚溪头》找到了一个能够进入镇远历史的深处并且将它表达出来的门径，那就是通过对历朝历代许多人写下的关于镇远的诗文的收录、整理，从个体的角度入手，追溯历史。从诗文看他们如何记忆和表述，怎样把个人经历与当时的社会环境联系起来，怎样使过去变成现在的一部分，还有，就是他们如何描述那时的生活和眼中的这个镇远，正是这些，构成了历史记忆过程的本质，将其呈现出来，保留下去，是这本书的宗旨。

　　于是，仍然是读史料，但是有了不同的感觉。明代石阡知府祁顺的《游铁溪记》、《游长潭记》、《游西峡记》，一篇篇游记似一幅幅精美的绘画，我们从中看到了镇远山水人的自然和谐，也见识了知府的文采。清道光镇远知府胡林翼所写的《镇远家书》，在向亲友报平安的同时，表达了自己履职的心愿“做一日官，尽一日力，不敢潦草塞责，亦不敢粉饰欺人。”这种守则，就离我们很近了。镇远土司张廷玉说“镇远，竖眼大田溪洞”，成为后人研究镇远的一个切入点。清汉学家王昶当年赴滇途经镇远，写有三天日记，记下了“度祝圣桥，游青龙洞，过太和洞”的情形。乾隆年间贵州提督学政洪亮吉为《镇远府志》作的序，为后人认识镇远留下了宝贵的记录。张恨水写《一线之城镇远》，仅仅四百字，全城景象皆入笔下，果然才气，果然镇远。西南联大西迁时路过镇远，当时的学生记下的日记，可谓第一手史料。记录下的河中沐浴，洗衣不需肥皂，细雨如丝，路滑若油，游玩依洞建筑的日常生活场景，无关历史的宏旨，可是若没有这些琐碎而生动的细节，我们无法复原当时情景。王冶秋1958年撰文描述其收藏的清同治九年《云程万里》这本当年旅行指南，如何在镇远上船下船，很有实用性。不一一枚举了。这些来自林则徐、王阳明的诗文，将镇远城里城外的见闻、感受、思考，俱摄笔端，饱满的细节，有的具沉痛的意味，有的含孤寂的伤感。“黄金水道”、“湘黔咽喉”等描述也跳出地图，和着喜怒哀乐，一一展现，因为生动鲜活，所以好读易记。历史在人讲，也在人看。

　　余秋雨做历史文化笔记时说过，必须提防人们对于文史知识的沉溺，必须在文化的群峰间标一些简明的线路，在历史的大海中铺设一些浮标的缆索，使人们既领略山水之胜又不至于沉溺。我以为，就是不要在历史尘埃中迷路，要跟着那些已经展现的感性形象去触摸感性的历史。如果说《黔山尽处楚溪头》就是“一些简明的线路”呢？似乎也可以成立。

　　所以，《黔山尽处楚溪头》的价值，在我看来，一为史料价值，二为生活细节。二者交融在一起，构成了珍贵的镇远人文读本。其中埋藏着的一些有意思的话题，需要后人破解。

　　开卷

　　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