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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族大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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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26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侗族大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邓敏文
 

  正当人们欢欣鼓舞欢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六十华诞的时候,2009年9月30日,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侗族大歌已经入选“世界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一喜讯很快传遍了整个侗乡,传到了每一位侗人的心坎上。杀猪、喝酒、唱歌、哆吔、吹芦笙……人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着无限喜悦和无限振奋的心情。应该!的确应该!千年万载,这个曾经被称为“溪洞之民”的“Nyenc Gaeml”(隐匿之人)何时有过这样大的脸面?何时有过这样大的光彩?如果侗族人的祖先有知,也会在“高圣雅安”(Gaos Senl Ngac Nganh,侗族人认为人死后灵魂归去的地方)载歌载舞欢呼这万年不遇的喜讯!

  兴奋之余,我们不能不静下心来认真思考这样一个至今尚未解开的谜:侗族大歌究竟从哪里来?

  大家知道,侗族人的祖先是古代越人的后裔。从汉文史料中我们得知,2500多年以前的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一位划船的越人(大概是一位美丽的越人姑娘)在一次楚国王子的舟游盛会中演唱了一首《越人歌》。汉代史学家兼文学家刘向等人把这首歌的越语原文和楚语译文都记录在《说苑》等汉文古籍里,因而使我们得知这是一首最早被翻译成汉语汉文的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也使我们得知侗族的先民——古代越人是一个很会唱歌的民族。但是,《越人歌》并不等于侗族大歌,因为她并不是一种民间合唱艺术,而是属于单人独唱的“徒歌”,最多也只能相当于今日的侗族“Kgal Nyal”(河歌)。

  那么,我们的侗族大歌又是怎样形成的呢?因为没有可靠的文献记载,我们无从知道她真实的来龙去脉。我们只能从零零星星的汉文史料中得知侗族的祖先于400多年以前的明代已经在“长歌闭目,顿首摇足” (邝露:《赤雅》)。那就是当时演唱侗族大歌的真实情景。

  从侗族大歌的产生到明代侗族祖先“长歌闭目,顿首摇足”,一定是已经跨越了一条非常漫长的历史长河。因为目前我们还没有可靠的证据证明侗族大歌更久远的历史,我们只能从现实生活和文化遗存中猜测侗族大歌的原始风貌。

  本人认为:侗族大歌的产生与侗族社会的婚姻制度密切相关。侗族大歌大概产生于侗族社会中的族外群婚制时代。也就是说,在这个时代里,族内群婚制或乱婚制已经被排除,族外群婚制正在兴起。所谓“族外群婚制”,就是指同一氏族的男女青年已经不能通婚,他们必须到另外一个氏族或另外一个村寨去寻找异性伴侣。然而,在这个时代里,“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关系又尚未确立,不同氏族的青年男女,都可以互为“Saox Biius”(表夫)或者“Maix Biius”(表妻)。而且,姐姐或妹妹所生的女儿又必须嫁给哥哥或弟弟的儿子,即我们常说的“姑表婚制”或“女还舅家”。于是,在传统的侗族社会中便形成了一个个相对稳固的婚姻集团。这种婚姻集团的联系纽带便是同辈分的青年男女。他们以歌为媒,谈情说爱,常来常往,并带动或促进整个氏族或村寨成员之间的友好往来,侗语称之为“weex dingh”或“weex gkuant”。正是这种常来常往,使相关氏族之间逐步形成诸多的共同利益——包括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如山林、水源、田土、荣辱等等。为了维护这种共同利益,这些婚姻集团又逐步发展成为政治联盟或军事联盟。这就是社会学和历史学家们常说的“氏族联盟”或“部落联盟”。古代侗族社会中的民间自治和民间自卫组织——“款”组织就是属于这样的“氏族联盟”或“部落联盟”。我们的侗族大歌就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和历史条件下产生并传承下来的。

  从侗族大歌的内容和演唱形式来看,也可以证明它和侗族社会的婚姻制度关系密切。根据现在掌握的资料,侗族大歌除少量的“伦理大歌”(Kgal Xangc)和“叙事大歌”(Kgal Jibl)是以劝教或叙事为主之外,其他90%以上的侗族大歌都是反映男女之间的性爱生活。即便是以展示音乐为主的“声音大歌”(Kgal Soh),也是用来表达男女之间的性爱情感。如最著名的声音大歌《Kgal Laems Leengh》(《蝉之歌》),第一段就开门见山地唱道:“Fanp fanp jongl kap(静静听啊)、yaoc dos meix kgal laems leengh saip xaop tingk(我唱一支蝉歌给你听),Dos kgal laemss leengh (唱支蝉歌)saip xaop dingh jongl kap (送给情人听)。Leengh leengh leis ……(朗朗雷……),Leengh leengh leis ……(朗朗雷……)。”又如《Das Longl Lail Louh》(《大山真美》)这首著名的侗族大歌,从歌词表面来看,似乎都是在赞扬大山的秀美及人们的喜悦心情,但骨子里却是在赞美爱情,如其中唱道:“Nyenc nyaoh dav wap sais liouc lieeh(人在花中心欢喜),Haemk jais nyenc juh(邀约情伴)、saip xaop xedt jih gaenx touk map(大家一起来赏花)。”

  从侗族大歌的演唱形式来看,的确也是“送给情人听”的。传统的侗族大歌,主要是在侗寨鼓楼里演唱,而且必须是由可以相互通婚的男女歌队进行对唱。逢年过节,甲房族(相当于氏族,下同)或甲村寨(相当于氏族联盟,下同)的男歌队敲锣打鼓、吹奏芦笙去把乙房族或乙村寨的女歌队请来一起喝酒吃饭,然后再到鼓楼里去对唱大歌。而乙房族或乙村寨的男歌队也同样可以去请甲房族或丙房族的女歌队到自己的鼓楼里来对唱大歌。所以,有人又把侗族大歌称为“鼓楼大歌”。这些男女歌队成员就是在这样的对歌活动中相识、相知、相爱,最后结成夫妻至白头偕老。由此形成的婚姻关系又衍生出房族与房族、村寨与村寨之间的经常来往,以至最后形成政治联盟或军事联盟——传统侗族社会的民间自治和自卫组织——“款”组织。

  由此可见,传统的侗族社会是以性爱作为它的原生基础的。由性爱发展或演化而来的母爱、父爱、仁爱等等,都是构成和谐社会的重要因素。由此我们也可以自豪地说:侗族大歌是在人类之爱的基础上产生和发展起来的和谐艺术。

  古老的侗族大歌历经千年万代的风风雨雨终于走到了现在。现实是美丽的,但也是残酷的。现代文化和外来文化正在和古老的侗族大歌及相关文化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

  根据调查,眼下侗族大歌只流传于贵州省黔东南州的东南部及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的西北部,即黎平县的岩洞、口江、双江、肇兴、永从等部分乡镇,从江县的龙图、贯洞、高增、往洞等部分乡镇,以及榕江县的宰麻、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的梅林等个别乡镇。流行区总面积大约只有1000来平方公里,流行区总人口大约只有10多万人。即便在流行区内,也不是人人都会唱侗族大歌。根据本人在贵州省黎平县岩洞镇岩洞村和竹坪村进行调查,会唱三首侗族大歌以上的中老年人(30岁以上)大概只占这个年龄段总人口的50%左右,会唱三首侗族大歌以上的青年人(16-30岁)大约只占这个年龄段总人口的20%左右。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所谓会唱侗族大歌的中青年人绝大多数都只会唱那几首近年来极力推广的、短小的“流行大歌”,如《蝉之歌》、《知了歌》、《大山真美》等。其实,这些都是侗族大歌的一点点皮毛,更深层次的、长大的侗族大歌的经典作品已经很少有人会唱了,如《Kgodl Bagx》(白雕)、《Jaenl Xingc》(城墙)、《Demh Kgamx》(吊榔果)、《Seengc Nyih》(情人)、《Jus Leeuc》(橘之主)、《Duil Bads》(苦涩梨)、《Kgal Yangx Sih》(阳世歌)等都已经被人们遗忘了,只有那些七八十岁的老歌师还能记得其中的一些片段。

  侗族大歌本来是用来表达青年男女的爱恋情感的,本来是用于男女对唱的民间歌曲。由于现代文化的冲击,现在已经变味了。1991年春节期间,我回我的老家竹坪村去考察侗族文化,正好有三龙的几位侗族姑娘来竹坪村演唱侗族大歌。根据传统,竹坪村必须有男歌队出来与她们对唱。遗憾的是,三龙的几位姑娘千呼万唤也没有男歌队来与她们对阵。没办法,姑娘们只好女扮男装,自问自答,独霸歌坛。这种“阴盛阳衰”的民间文化现象如今在整个侗族大歌流行区十分普遍。

  历史来到了21世纪,侗族聚居区的中青年男女有的进城上学,有的外出打工,传承侗族大歌和相关文化的历史重任只能落到“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的肩上了。最近几年,我们在黎平县岩洞镇岩洞村组建农民大歌队,参加者多半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几乎阙如。组建男声大歌队就更困难了,其成员大多是四五十岁或五六十岁的“半茬老头”。这就是侗族大歌生存的现实状况。

  保护是为了发展,发展才能更好地保护。“发展是硬道理”,没有发展就没有未来,没有未来就意味着消亡。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创造,一成不变的艺术是没有生命力的。传统的侗族大歌主要是为了爱情而歌唱。如今,表达爱情的方式已经越来越多,除了书信,还有电话、手机短信、电子邮件等等,对唱情歌已经逐步消失在年轻人谈情说爱的选择之中。过去教歌、唱歌都是为了自娱自乐,不计报酬。如今,在市场经济的驱使下,人们既要考虑社会效益,也要考虑经济效益,教歌、唱歌已经逐步变成一种谋生的手段。传统的侗族大歌都是在侗族村寨里演唱,受众基本上都是懂侗语的侗族群众。如今,侗族大歌已经走出侗乡,走向全国,甚至是面向世界,受众的多样化也对侗族大歌提出了新的要求。由此可知,侗族大歌必须发展才能适应新生活、新形势的需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们的侗族大歌也必须顺应历史潮流勇敢、坚定地走向未来。

  侗族大歌的未来将是个什么样子?现在我们作出判断可能还为时太早。但我们也可以根据艺术发展的一般规律和侗族大歌过去、现在的生存状况对侗族大歌的发展趋势作出如下预测:

  1、从台下走到台上。传统的侗族大歌都是在侗寨鼓楼里演唱,参与者既是歌手,也是听众;既是听众,也是歌手。如今,侗族大歌已经逐步地走上各地艺术舞台,包括各地各级电视台。这是歌手与听众、艺术与生活逐步分离的结果,任何民间艺术都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2、从民间走进学校。学校是传承人类文化的“常设机构”,也是培养专门人才的“通用基地”。今后的侗族歌手,应该是一些有知识、有文化的艺术家。所以,我们的侗族大歌必须进入学校音乐课堂才能继续传承,不断发展。

  3、从乡村走进城市。读书要进城,打工要进城,做生意要进城,当干部要进城……城市化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总趋势。光靠“留守老人”及“留守儿童”传承侗族大歌是难以胜任的。所以,我们的侗族大歌必须逐步地从乡间走进城市,才能保持她的美妙青春。其实,文学艺术都是如此,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都是如此,无一例外。

  4、从国内走向国外。艺术没有国界,艺术是人类的共同遗产,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传统的侗族大歌只能在侗族村寨里演唱,随着“地球村”的逐步形成,侗族大歌也逐步从侗乡走向全国,走向世界。从1986年巴黎夏乐宫的掌声到2009年“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我们的侗族大歌正一步一步地走向国外,正一步一步地成为全人类的共同遗产。

  5、从单一走向多样。传统侗族大歌只有“男声大歌”和“女声大歌”两种形式。至20世纪50年代,出现了“男女混声大歌”,这是侗族大歌从艺术生活走上艺术舞台的结果。在市场经济和商品社会中,侗族大歌也逃不出产业化和市场化的命运。随着现代艺术和外来艺术的强大影响,侗族大歌也必然要呈现出多种多样的发展态势。如:传统的侗族大歌,每个歌队一般是七八人或十多人,为了适应市场经济的需要,如今演唱队伍一方面逐步扩大,另一方面逐步化小。扩大是为了造成气势,如千人大歌、万人大歌等等;化小是为了减少成本,灵活机动,如二人大歌,三人大歌,多人大歌等等。传统的侗族大歌没有指挥,没有伴奏,为了适应现代人的欣赏习惯,是否可以搞成有指挥、有伴奏的“侗族大歌交响曲”?这也是值得我们认真探讨的。传统的侗族大歌只能用侗语演唱,为了让更多人听懂或学会演唱侗族大歌,可否将传统的侗族大歌翻译成汉语、英语或其他兄弟民族的语言演唱?这也是当前我们正在探讨的一个问题。

  总之,侗族大歌不能没有明天,侗族大歌的明天应该比今天更加美好!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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