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村教书那几年,每到冬天来临,就蛰居在冬天的阳光下,细数着时光之手慢慢翻阅的乡村记忆。学校放学了,挂在檐口的那片铁块,被小铁锤敲得“当当”响,传出到十几里外的山谷中,再隐隐地回到耳边。我常常倚在学校的木楼上,面对着山村,陷于虚无的沉思。
三三两两穿着靛蓝色对襟布衣的老妇人,头上缠着黑色的家织麻布巾,围在谁家的晒台上,晒着红白相间的一簸簸的萝卜干,几个不读书的小男孩,赶着牛群走过弯弯的田埂,牛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传得比鼓声还大。
有刈草而归的汉子,用一根两头尖的木扁担,挑起两捆苍翠的青草。踩在青石板上的大脚,噗噗直响,大脚拇趾挤得解放鞋的头上都冒出了两个大洞。那剑尖一样的扁担,深深刺进青草捆的中心,浓绿的草汁漫出来,带来大山谷底深涧幽潭里的森森灵气,给这苍灰的冬日,渲染上一层夏的气息。山里一到冬天,草木大都枯黄了,只有在山谷深处的深沟幽涧边,有水流过的地方,才生长着一丛丛的青草。因这草耐寒,又有营养,人们都喜爱割来给牛吃。又因这草长在悬崖峭壁上,想取之而不易,所以得名“悬崖草”“老虎草”。能花半天时间割上一挑的,身手大都不凡。这割冬草的习惯,是最近几年才兴起的,早些年,山村里的人们,都是在秋收过后,将牛放在山上,从冬天到春天,整整三四个月。到第二年春天,清明过后,才悠悠地上山找回自家的牛。此时的牛,已在山上吃得毛光水滑,膘肥体壮。有的母牛还带上了一个小牛犊,令主人惊喜不已。苗家“放浪牛”的习俗,不知自哪年哪月开始,人们只记得,当初祖先搬到这地方来,就已有了这样的习惯。然而,自从分了“单干”(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不过几年,放在山上的牛不时被人偷走,或是自家的牛到别人地里吃了绿肥和油菜,惹得两家人大吵大闹,渐渐的,大家就都不敢放浪牛了,这个真正的田园牧歌,终于在新时代到来之前,寿终正寝。
我爱去的地方,还有村边的一片墓地。沿着山势铺成的墓地,也如同层层梯田一样,一排一排顺势排列着。青石板做的墓碑后,是青草覆盖的坟堆。阳光播撒在墓地上,温暖而明亮。人们在连片的坟堆上晒谷子,晾稻草,摊大豆,活着的人,与故去的人,只隔着一层硬生生的青石板。劳作的人们,用这种方式,与地下的先人沟通。没有死亡的阴影,没有黑暗的恐惧,只有俗世的温情。有醉汉就躺在铺满草的坟堆上,呼呼大睡,土壤中泛出的丝丝寒气,伴着温热的阳光,将他酡红的脸熏得更红。墓碑上的文字,在斑驳的青苔下隐隐显现,这些长眠地下的人们,应当算做幸运。不管他们生前如何辉煌与失意,至少死后,儿孙们都能记住他们。相比漂泊天涯的儿孙,他们已永久地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此时,我突然想起我爷爷曾说过的一句话:“江山是主人是客”。如同谶语,这句话让无数活着的人,都不得不思考活着的意义。在静穆深远的大山面前,人如蝼蚁,苟且偷生。天空无边。大地无边。无论多少荣耀与耻辱,多少的鲜活的歌声与欢笑,最终都会消失在苍凉大地。
炊烟弥漫,人去楼空。
飞燕归来,只有山水依旧。多少人刻骨铭心的爱情黏死在这片土地上。土地无语,只有四处飘飞的烟与尘无声地落下,落成一件爱情的敛衣,使这片墓地充满了吊亡的气息,让人强烈地感到灵的窒息。
这样的山村,这样的吊脚木楼,青石板路青幽幽地伸向巷陌深处,阳光追着格子窗棂进了黑乎乎的房子里。几十年的烟熏火燎,原本橙黄的木板全变了亮锃锃的黑色,似乎已脱胎换骨,成为另一种不可一世的金属。虽然还是要日日经受着烟火的熏绕,人的鼻息,还有楼下牲畜的浊气。然而此刻,到了阳光下面,这一切竟不可思议地变成了清洁利落的了。晒了几十年的木板仍旧毕毕剥剥地爆着缝,从青石板边泥土里不时逸出的阴凉气,游丝一样地,舒爽地,带着哗哗的声响,直扑向人的脸,扑向木楼的每个角度。
杉木皮厚实粗糙,道道纵横的沟壑,虬曲微张的皮突,如同世纪老人的干枯瘦削的手背。木皮外层被阳光晒得一片片地蜷曲起来,变成灰白的刨木花,在阳光下还不时咔咔作响。木皮背阴的一头,有墨绿的苔藓旺旺地生长着,苔丝血管般一茎茎地渗入木皮的脉络中,遇到阳光的一边,颜色由绿变黄,由黄变灰,至尾端就翘成一个卷,干干的定在那里,为这苔藓的生命延伸画上一个句号。
顺着木板墙下去,吊脚楼的地脚边,有一丛绿得发亮的土三七,心形的叶子肥厚透亮。这土三七,是治疗跌打损伤的绝好草药。它的生命力强得令人惊诧,初冬的光景,别的草本藤本植物都已是叶败藤衰,独有它依然昂首挺胸,叶子也是亮亮的绿,将嫩黄的藤茎顺着树干往前伸,爬过竹篱笆,爬过木瓜树,还勾住半空的电线,张扬地向这个世界宣告它蓬勃的生命。直到第二场雪下过后,才渐渐的褪去绿色,换上灰扑扑的冬装,叶子在第一声春雷来临之前渐次飘落。土三七是我在冬天里看到的极养眼的绿色。
这些阳光,这些阳光下的杉木皮,在千年前就这样静静的默立,千年后也是这样的肃穆。时间从木皮上静静地流过,我在这里能够触及的,仅是杉树矗立了百年,倒下后又静静矗立了百年的时光。无边无际的阳光,谁也无法与它们相伴永远。
□ 吴高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