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在镇上当书记,父亲在村里当主任。
儿子是镇里的勤政模范,父亲是村里的种粮能手。
这些年村里的大事,就是过了年,青年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一刻也待不住了,一拨一拨背井离乡地去打工。田野里,就剩下些老人和妇女。于是,老人们总会叹息,不知道以后还会有谁来种田。他们一边扶犁,一边大骂不肖的儿子,说自己像他们这么大时,早已是田地里的能手了。父亲也常感叹说,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像他那样会耙田的男人了。
出去打工的人多了,田地就自然会过剩。儿子有些担心地对父亲说,田地不能撂荒哩。父亲说要你提醒啊?我对土地的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就挨家挨户地去作动员,可是愿意耕种的很少,都说这年头粮食不值钱,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还不如在外打工一个月的收入。看着那些即将撂荒的土地,父亲很是心疼,最后他只得把没有人种的田地全包了下来。
在儿子心目中,父亲是村里最勤劳的人。每年的大年一过,很多人还沉浸在年味之中的时候,父亲就坐不住了,摔开披在身上的棉袄,顺手在门背后扛一把锹就出了门,到田地里拢一拢堤坝,松一松土。父亲站在冬日的田野上,依着锹叉着手,头顶上冒着丝丝汗气,眯着眼向垅上望去,那份耕耘土地、滋养生活的豪情就是一幅美丽的风景。这风景一直在儿子心里藏着,很多年来都不褪色。受父亲的熏陶,儿子从小就对土地有着一种虔诚的感情。
还好,天公作美,今年的秧子长得可好了,大大小小的田里绿油油的一片,看上去很是养眼。父亲站在郁郁葱葱的稻田边,眼睛笑成了豌豆角。
这天,父亲正在稻田边转悠,儿子突然来了。
你怎么来了?有事么?父亲问。下乡调研,顺路上家里看看您。儿子说。
今年的稻谷长得可真好啊。儿子两眼贪婪地望着那郁郁葱葱的稻谷。
是啊,多年难遇的好年成。再过几个月,就是丰收的季节了。父亲喜滋滋地说。是啊,是啊!儿子有点心神不定。
父亲一眼就看出儿子有心事。父亲知道,儿子是工作狂,平时没有事情是很少回家的。就说,有事回家说吧。
儿子点点头,默默地跟在父亲后面回了家。母亲炒了两个菜,爷俩就喝起酒来。父亲啜了一口酒,遇到棘手事了?
儿子默默地点点头。
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莫不是担心换届选不上?选不上就选不上吧,我们家八辈子没出一个官,不照样过得有滋有味?父亲说。
不是这个事!儿子欲言又止。那是什么事?娘们似的。父亲又啜了口酒。
儿子嗫嚅了半天,父亲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可不行,我坚决不答应。父亲两眼似要喷出火来。
儿子无助地看着父亲,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连我都难以接受。可是这是上面的意思,我能有什么办法。
绝对不行。那不是要我的命?父亲硬邦邦地说。
儿子了解父亲的脾气,知道多说也无用,心事重重地走了。
原来,县里通过招商引资引来了一个大型企业,准备落户镇里。这家企业在选址时,看中了父亲的那片地。
不管父亲答不答应,一切都已经按照上面的意思办好了各种手续。
开工那天,儿子没有来。当施工人员进入准备施工时,才发现父亲躺在了通往那片土地的必经之路上。父亲对施工人员说,你们要想毁了这片庄稼和土地,除非让推土机从我身上碾过去。
事情一下子闹僵了。施工队便找儿子。可是,找遍了整个镇上,谁也没有看到他的影子。打儿子手机,已经关机。事情便很快地汇报到了县里。县里就以工作不力,对全县招商引资工作造成不良影响为由,让儿子停职反省。但县里也担心造成与群众的冲突,引发上访事件,施工的事情暂时搁浅了。
过了几天,父亲担心儿子想不通,就亲自带了一壶酒去镇里看望儿子。当父亲见到儿子的一刹那,父亲放心地笑了,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时间就像汽车的两个轮子一样飞快地向前旋转着,转眼间秋收时节就要到了。那天,父亲又在稻田边转悠时,儿子又来了。儿子兴奋地告诉父亲,他的那片庄稼和土地保住了,镇里已经收到了不允许占用基本农田进行各种工程性建设的文件,估计企业得重新选址。
父亲欣慰地笑了。
儿子放眼望去,七月的阳光下,饱满而金黄的稻谷害羞地低垂着头,那样子就像是一个成熟期的女子,丰满而性感,充满了诱惑,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这时,一阵风吹过,空气里溢满了稻谷的芳香。儿子贪婪地嗅着,眼睛湿润了。
□ 曾祥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