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年猪后,一般第二天才打年粑。头天,母亲泡好糯米,用大的木缸子泡。第二天一早,母亲用箩筐把糯米滤起来,架在大脚盆上;等水滤干,再舀进甑子里放进大铁锅去蒸。半小时后,甑口冒起白气,一丝一丝,懒洋洋的,用手一摸,糯米还是凉湿的,只有微弱的一点暖意。见灶火小了,母亲叫我们去楼脚扛柴来,放进灶门里头。柴棒把灶门都封堵了,火在里面熊熊地燃。我搬根凳子,坐在灶门专门负责看火,拿来一些红薯崽,丢进灶膛里去,不久便熟了。剥去烧成火炭的皮,闭着眼咬一口,那红薯独有的香味很是让人解馋和满足。
甑口的白气越冒越大,不久,便气势汹汹地从甑子盖的缝隙处喷涌而出。母亲揭开盖子,抠少许糯米放进嘴里尝,说,好了,可以打了;要我放小火,然后喊来隔壁的四叔和佐华大叔来帮忙打粑粑。
母亲早就洗好粑槽和粑棰。粑槽是很大的板栗树或枫树挖空而成,两个大人要用力抬才能移动;粑棰是最硬的青木冈 栎树做成的,拿在手上,实实沉沉。
母亲舀一碗糯米饭,拿到神龛上去祭祀祖宗,然后用大大的牛骨做的饭撬把蒸熟的糯米饭铲进粑槽里。四叔和佐华大叔分别站在粑槽两端。佐华大叔取下嘴里衔着的烟斗,“嘙”地朝手板吐口口水,两只大手夸张而笨拙地一搓,牙齿咬得咯咯响,轮起粑棰,与四叔你一棰,我一棰地打。糍粑打好后,我们争着伸手撕吃槽里的粑粑,想不到那粑粑却烫得要命,手被粘在糍粑上,使劲才能挣脱出来。
粑槽边上,摆着个大簸箕和三五张方方长长的粑板。母亲、满妈她们好几个妇女,挽起袖口,早就等在一旁,手里抹着捞粑的香油,簸箕和粑板也都抹得贼亮。四叔和佐华大叔刚歇粑棰,母亲就把手义无反顾地伸进粑槽里,用力捞起冒着热气白白黏稠的粑粑。粑粑有了弹力,捞起来快人高了,还黏着粑槽。
“烫死了,快来帮忙!”母亲大叫起来。其他人见状,赶快救援。大家抬着粑粑,盘放在簸箕里,她们一个个手上又抹上香油,有的继续捞,直到把粑槽里的粑粑捞完为止;有的蹲在簸箕边,讨粑,一手拉起粑来,一手用力一扭,一个圆圆的粑就讨成了,放在粑板上轻轻一按,就成了圆圆的粑了。粑槽边上残存的粑粑,我们用锅铲把它铲下来,送入嘴里,吃起来有股韧劲,口感极好。
母亲说,谁晚上睡觉爱咬牙咯咯响,只要咬粑棰上的残粑吃就会好的。母亲话没说完,我们就抱着粑棰咬,你咬左边,我咬右边,三两个脑袋围着粑棰使劲,像狗抢骨头似的,旁人在一边逗,还一边笑,有人忍不住也笑,殊不知,却从鼻腔里射出鼻涕来,其他人见状,只好弃棰而逃。
一个个一般大小圆圆的粑粑,摆在粑板上,两三排,左右前后对齐,像布阵的兵士。摆上去的粑粑要不停翻,不然会粘在粑板上拿不起来。待翻过三四遍,粑粑有些凉意,表面形成粑皮后,母亲才叫我们拿粑印来印粑粑。那粑印和粑粑一般大小,也是圆圆的,厚度也和粑粑差不多,中间有个把手,像一枚大大的印章,两边都雕有福字或是囍字,边上还刻着花鸟之类的图案,煞是好看。粑粑印完之后,往往有些时候,趁我们不注意,大人们总会偷偷在我们脑门或是两边脸蛋上印上红红的粑印,我们非但不会生气,还欢喜着哩。
打年粑是一项强体力活,一般身弱的人,只要抡过几棰就会累得上气接不了下气。小时候,我们也试着打过几次,可粑捶落入槽里,就被粑粑缠住,即便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拔不出来。
在村子里,每到打年粑时,总有几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大汉活跃在街头巷尾,义务为这家那户打粑粑,只要言语一声,二话不说,这家的刚歇粑棰,就会奔过那家,抡起粑棰就打。他们往往只穿件背心,汗水已把衣服湿透,抡起粑棰,轻松自如地起起落落,手上的肌肉鼓胀得像一只只大老鼠,实在叫人羡慕。
年粑打完后,为表谢意,主人自然是热情请吃早饭或晚饭。实在吃不成饭,也要拿个口袋,装上三四个粑粑,叫你拿走;不肯拿走,便生气起来。有的甚至偷偷把粑粑拿来放在你家大桌子上,让人一点儿都不知晓。那年,汉彪二叔帮人打年粑,人家送来的粑粑,足有好几十个。
只是如今,用粑槽打年粑的人越来越少,都怕累,再则主要是家庭条件比以前好了很多,家家都买了打粑机,用机子打粑,不消多长工夫,就能打完,既省时又省力。然而,机子打的粑粑吃起来的味道远远比不了粑槽打出来的好吃,总有一股铁的腥味,这粑粑更经不得泡,易酸,时间稍长爱碎。
又到打年粑的时候了,小时候打年粑的情景总在眼前晃,那份喜悦,那份幸福让人难忘。想起邻里之间打粑互帮的融融氛围:那些不计报酬,只要喊到就义不容辞地帮忙打粑的年轻人,心里就突生暖意。想起儿时争咬粑棰的场景就忍不住发笑。
□杨代富